目录
- 一、案情：一审信笔迹鉴定，二审认可靠电子签名
- 核心问题只有一层：电子签名的真实性／可靠性，究竟按“笔迹像不像”审，还是按《电子签名法》的技术要件审？
- 二、规范坐标：《电子签名法》第二、十三、十四条
- 三、争点一：普通电子签名与可靠电子签名如何分流
- 教义含义是：鉴定对象选错，结论再“科学”也不能直接否定可靠电子签名。 数字签名的“签名外观”往往只是展示层；真正绑定身份与意思表示的，是证书、密钥控制与哈希链。
- 四、争点二：专有性、控制性、防篡改性如何落地
- 关于“人脸核身能否单独推定同意合同条款”：一审曾认为人脸信息仅证明登录平台、不能直接推定同意条款。二审路径并不依赖“刷脸＝同意条款”的单独推定，而是把刷脸放在数字证书申请与意愿校验链条中，再与账号控制、点击签署、存证防篡改一并评价。孤立的人脸核身不够；完整的可靠电子签名流程够。
- 五、争点三：催收时“不知情”能否推翻可靠电子签名
- 六、简短理论延伸
一、案情：一审信笔迹鉴定，二审认可靠电子签名
| 环节 | 事实（脱敏） |
|---|---|
| 主体 | 某融资租赁公司（出租人）；某商贸公司（承租人）；李某、高某某（连带保证人） |
| 签约 | 2021年经某电子签约平台共同签署《融资租赁合同》；设备价款约236万元，租期36个月 |
| 违约 | 承租人逾期支付多期租金；出租人诉请付清未付租金、期末购买价款及迟延违约金，并主张保证人连带 |
| 一审争点 | 高某某质疑合同上“高某某”电子签名非本人所签，申请笔迹鉴定；鉴定意见认为签名图片与样本笔迹不符 |
| 一审结果 | 判承租人付款、李某连带；以难以认定高某某具保证意思表示，驳回对其诉请（长宁区法院，约2025年4月） |
| 二审 | （2025）沪74民终853号：查明电子签名使用数字签名技术，认定可靠电子签名，改判高某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（2025年9月） |
核心问题只有一层：电子签名的真实性／可靠性，究竟按“笔迹像不像”审，还是按《电子签名法》的技术要件审？
二、规范坐标：《电子签名法》第二、十三、十四条
《电子签名法》第二条将电子签名界定为：数据电文中以电子形式所含、所附，用于识别签名人身份并表明签名人认可其中内容的数据。
第十三条规定，电子签名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，视为可靠的电子签名：
| 要件 | 规范表述（要旨） | 本案审查落点 |
|---|---|---|
| 专有性 | 电子签名制作数据用于电子签名时，属于电子签名人专有 | 实名认证（姓名＋身份证）＋刷脸意愿校验后申请数字证书 |
| 控制性 | 签署时电子签名制作数据仅由电子签名人控制 | 本人手机号账号发起签署；未举证账号失控 |
| 防篡改（签名） | 签署后对电子签名的任何改动能够被发现 | 数字签名／哈希／时间戳技术 |
| 防篡改（内容） | 签署后对数据电文内容和形式的任何改动能够被发现 | 第三方存证报告载明合同哈希未被篡改 |
第十四条规定：可靠的电子签名与手写签名或者盖章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。
合读三条：可靠电子签名不是“看起来像签了字的图片”，而是满足专有、控制、可发现篡改的技术—流程组合；一旦认定可靠，效力上与纸质手写签名／盖章同阶。
三、争点一：普通电子签名与可靠电子签名如何分流
二审首先做类型判断。电子签名外延很宽，可以是任何以电子方式呈现的“签名”，但是否使用数字签名技术决定审查标准不同：
| 类型 | 典型形态 | 审查工具 |
|---|---|---|
| 普通电子签名 | 将采集的签名笔迹图样插入电子合同签名位置；载体电子化，本质仍接近传统笔迹 | 可辅以字迹样本比对的笔迹鉴定 |
| 可靠电子签名（数字签名） | 实名认证→数字证书→私钥／制作数据签署→哈希与时间戳固化 | 审查专有性、控制性、防篡改性；不宜以笔迹鉴定否定可靠性 |
案涉保证人经电子签约平台签署：平台存证报告表明使用了数字签名技术。一审将签名当作“可鉴定的笔迹图片”处理，等于把可靠电子签名问题降维成普通笔迹争议——这是分流错误。
教义含义是：鉴定对象选错，结论再“科学”也不能直接否定可靠电子签名。 数字签名的“签名外观”往往只是展示层；真正绑定身份与意思表示的，是证书、密钥控制与哈希链。
四、争点二：专有性、控制性、防篡改性如何落地
在确认数字签名技术后，二审按第十三条逐项落地：
第一，专有性。 合同先发至高某某本人手机号查阅；其以该手机号注册账号，完成“姓名＋身份证”一致性验证与刷脸意愿校验，并申请数字证书。可认定电子签名制作数据（数字证书）的申请与绑定过程指向高某某本人，签名专属于其人。
第二，控制性。 签署时由该手机账号点击同意，调用实名认证与刷脸结果完成签署。审理中高某某确认账号所用手机号系本人使用；在其未举证账号被盗、失控或由他人代持的情况下，应认定签署时制作数据由其控制，点击同意构成真实意思表示。
第三，防篡改性。 出租人提交第三方认证／存证报告（并经公证等加固），载明签名人身份、证书颁发机构、签名时间戳，以及合同文本哈希值；报告表明签署后文本未被篡改。据此满足“对签名及数据电文改动可被发现”的要求。
三项齐备，案涉电子签名构成可靠电子签名，与手写签名／盖章具有同等效力；高某某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。一审仅凭笔迹鉴定驳回对其诉请，适用法律错误，应予纠正。
关于“人脸核身能否单独推定同意合同条款”：一审曾认为人脸信息仅证明登录平台、不能直接推定同意条款。二审路径并不依赖“刷脸＝同意条款”的单独推定，而是把刷脸放在数字证书申请与意愿校验链条中，再与账号控制、点击签署、存证防篡改一并评价。孤立的人脸核身不够；完整的可靠电子签名流程够。
五、争点三：催收时“不知情”能否推翻可靠电子签名
一审还参考催收通话中高某某第一时间表示对担保不知情。二审在可靠电子签名已成立的前提下，此类事后否认属于意思表示真实性争议中的抗辩，但不足以单独推翻已满足第十三条的技术—流程证明；除非另行证明账号失控、非本人操作、或签约流程存在根本性瑕疵。否则，允许保证人在享受电子签约便利后，仅以“我不知情＋笔迹不像”脱离保证责任，将系统性地掏空金融电子合约的制度预期。
| 抗辩 | 证明力边界（本案逻辑） |
|---|---|
| 笔迹鉴定：签名图片与样本不符 | 对数字签名／可靠电子签名，一般不能作为否定可靠性的主工具 |
| 人脸核身≠当然同意条款 | 正确，但须放入完整签约链条评价，不能反向否定全流程 |
| 催收时称不知情 | 事后陈述；无其他失控／伪签证据时，难推翻可靠电子签名 |
| 账号非本人／被盗用 | 若能举证，可动摇控制性——本案未举证 |
六、简短理论延伸
第一，电子签名效力是“技术类型＋法定要件”问题，不是“长得像不像字”问题。 分流普通电子签名与可靠电子签名，是适用笔迹鉴定还是适用第十三条的前提。
第二，可靠电子签名的三性（专有、控制、防篡改）需要流程证据支撑。 实名认证、刷脸、数字证书、本人账号点击、第三方存证报告与哈希，是法庭上的主要证据组合；金融机构应在诉前即完整保全，而非仅保存一张“签名截图”。
第三，笔迹鉴定在数字签名场景中应退居辅助甚至不适用。 把数字签名展示层当作书法笔迹去鉴定，是证据方法错配；本案的规则供给，对银行、融资租赁、保理、小贷等电子缔约场景具有可迁移性。